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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神祭祀──山神庙祭祀之二

作者:徐燕晴(石林) 来源:石林/2010年第2期 总第13期 发布时间:2010-11-03

彝族人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每年都会举行很多的娱乐活动。这些娱乐活动都源自于原始宗教的祭祀,尤其是每年春节之后每个彝族寨子都要举行的摔跤、斗牛活动。这些活动的举行,追根溯源还是与山神有关。

在彝族人的生产、生活中,山神庙作为人们的精神寄托的载体充当着很重要的角色,前一篇记录的是石林县圭山片区彝族人大年初二的祭祀,它和石林镇、西街口片区的山神庙祭祀存在一定的差异,圭山片区的祭祀是为祭祀而祭祀的活动,这和石林镇、西街口片区的不一样,石林镇、西街口片区的祭祀活动很大程度上来说是娱神祭祀。娱神祭祀比纯祭祀的祭祀活动程序要复杂得多,所念的经也有区别,活动的内容贴近生活,很充实、很广泛,更有趣味性和娱乐的成分。

记得民族宗教局的一位领导说过这样一件事,说一位学者拍了彝族祭祀的过程,然后放给领导看,领导看了觉得很气愤,说祭祀的事情是很庄重很严肃的一件事情,怎么把唱歌、跳舞、喝酒娱乐的东西也拍在里面,太不懂文化了。其实,在彝族的祭祀过程中,有庄重的祭祀,同样也有为了让神高兴而举行各种活动的祭祀,这样的祭祀便是娱神祭祀。说通俗了,就是在祭祀的过程中,为神唱歌、跳舞,为神举办斗牛、摔跤等形式,并以这种表演方式,让神高兴,最终达到让神保佑村子和村民生活富裕,幸福。在这个祭祀过程中,石林镇水塘铺村正月十四、十五、十六的祭祀活动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一)集体献活猪祭祀山神

娱神活动以前,每家人凑10元钱,买一头猪,猪要瞟肥体壮,全身黑色,没有一点杂色。娱神祭祀从正月十四开始,正月十四早晨,村子在村里头人的组织下,把买来的猪赶到山神庙前,捆好猪以后,把山神庙的香点上,在毕摩高继明的安排下逐项进行祭祀,在毕摩的祭祀词中是这样念的:

(献天)古人传下话来

有天才有地

有大才有小

天上天老爷

天上天王母

天上九家人

九家九个男人

九家九个女人

  

(献地)地上所有的人

地上所有的牛马猪羊老虎麂子

还有东边的大树

西边的石头

南边的田地

北边的庄稼

四面八方的山神啊

我们来献你们了

下面为记述式的口语:水塘铺村子的三百四十户人家,在村两委班子领导的关心和组织下,一家人凑了10元钱买来了一头猪,这头猪啊,买的时候是看了又看,比了又比,人家要多少钱就给了人家多少钱买来的,您看要头有头的样子,要尾巴有尾巴的样子,要猪毛有猪毛的光滑、柔顺这头膘肥体壮的大猪啊,这样全黑的青猪啊,那是方圆百里都难找,方圆百里都难寻,如今拿来献山神老爷、山神老母了,那是全村人的心意,现在拿来活献给你们你们要保佑水塘铺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身体健康,家庭顺利,年年都有吃不完的粮食,喝不完的美酒。

毕摩念经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不准讲话,尤其是笑话,更不准笑,笑了会遭到山神的惩罚。念完以后,便是杀猪,除了猪头四脚和猪心以及内脏以外其余全部平均分为340份,摆在一块干净的塑料布上,我奇异于切肉的人能够分得这样均匀。组织的人拿着名单,顺着名单顺着摆放一家领一份,来领猪肉的人,有的拿一个塑料袋装着,有的就用一根藤子串起来拿回家。哪家也不多,哪家也不少,谁都没有怨言。领到猪肉的人,每个人都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没有一个人嫌自己的少了,或是不好,憨厚的彝族人不会斤斤计较,反而怕自己的太多而愧疚。看着夕阳映衬下山神庙前树林里一脸满足的人们,我想,原始社会时期,人们打到猎物分配时也应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没有阶级,没有心计,没有贫贱与富裕,只有一脸的笑意,多好!

晚上12点以前,组织的人在毕摩的带领下把猪心和一碗米一碗酒放在山神老爷的庙前,献过山神以后,谁第一个到山神庙来杀鸡,谁就可以把这三样贡品拿回家,这个人也就是村里最勤快的一个人了。

 

(二)各户杀鸡祭祀山神

晚上12点以后,陆续就有勤快的人家到离村子半公里以外的山神庙来杀鸡了,而第一个来的就可以把鸡心、一碗米和一碗酒拿回家。半夜乘着正月十五明亮的夜色来山神庙前杀鸡的人毕竟不多,大多数人还是要等到天亮以后才来。天亮以后前往山神庙的路上走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有大人,更有欢天喜地的小孩,小孩们或尾在大人身前身后,或骑着单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远远看去,近两个月没有下过雨的红土路上有尘土在上扬。

山神庙前的祭祀是很隆重的事情,尤其是抱到庙前的那只鸡。春节的时候在家里杀的鸡可以瘦点、弱点,但拿到山神庙来祭祀的鸡绝对是一年里养的最好的一只鸡。不仅体大、冠子大,毛色还要柔滑、漂亮,有雄鸡一鸣天下晓的气势,于是,就有天拂晓前和天亮时候此起彼伏的鸡鸣声源源不断的传来。

山神庙前的祭祀很热闹大家抱着鸡在山神庙里磕三个头想说的祝福和吉利的话在磕头的时候可以尽情地说只要怀着虔诚的态度,心到山神自然知。远古时候,这只能算是一种心理安慰,但这样的安慰对于身处在险恶自然环境中的人们已经是极大的安慰了,这样的安慰可以鼓励着他们不断战胜各种险恶而把民族、把人类延续下来走到今天是何其伟大的一件事。

各家各户抱着自己的鸡在山神庙里、对着东边活献以后,当场杀鸡,之后把鸡血淋在山神庙的土墙两边,再拔下鸡毛来沾上鸡血张贴在墙壁上,三百多户人家都重复相同的动作以后,山神庙的墙壁上便粘满了殷红的鸡血和零乱的鸡毛。今年由于天气持续干旱,政府三令五申禁止野外用火,禁止烧香,因而拿到山神庙前的香都没有点,只是一堆的堆在山神庙前的青干栗树下。这个时候的祭祀大体的分为两种,一种是家中一年都清洁、平安的,正常情况下就不用请毕摩来念经。有的在过去的一年,家中会有牛马牲口生病、死亡或是家中成员长期生病、一样都不顺的,司娘(女巫师)看出来以后就需要请毕摩去念经。这个时候,毕摩是这样念的:

山神老爷、山神老母啊

某某家养猪猪生病

养羊羊死亡

他家问了司娘

司娘说家中碰到不顺鬼

要到山神前来祭祀

但是因为年不合

月不合,时间不合

所以没有来祭祀

 

过到现在啊

是虎年虎月的正月十五

年对了,月对了

时辰也是最吉祥的时辰

某某全家都来敬你们了

你们要保佑他们家

事事都顺心

每个人都健健康康的

种庄稼庄稼好

养牛羊牛羊壮

敬完山神以后,毕摩念经的主家还有扯一块长长的红布,为山神挂红,让山神高高兴兴地保佑这家人一年清洁平安!顺利!

没有香烟的缭缭上饶,山神是收不到的,但今年由于天气干旱,政府禁止烧香,因而许多人家都不敢再烧香但是请毕摩念经的人家却无论如何都要点上两支香,等香在山神庙里燃完以后再离开。

各家各户祭祀完以后,往年就在山上就着柴火把鸡煮熟,再从家里拿些其他的菜来,人多的一家人单独吃人少的就几家人并在一起,来的客人也参加到其中,整个山头热热闹闹的很开心。这个时候,除了很小的小姑娘以外,大姑娘和成家的妇女是不允许参加到祭祀山神的用餐人员中的,女人都在家里吃。今年由于禁止用山火,所以全村各户的男人祭祀完以后都回到家里去做饭,谁都不留在山上。

 

(三)请跤神(晒跤神)

如果说以上的祭祀为庄重的祭祀的话,以下的祭祀便是娱神祭祀,也就是通过为山神举办一些大三弦等舞踊歌舞表演以及摔跤、斗牛等方式,让山神高兴而举办的一系列活动。在彝族地方举办得最平凡的当数斗牛、摔跤活动,这样的活动每个村都要举办。跤神被安放在不同的家里,安放跤神的人家,最好是四代同堂而且家中的老人还要两位都健在,如果没有四代同堂的,至少也要三代同堂,这家人的家风要好,能够得到村里人的认可,跤神在的这户人家,在一年里,家庭的男主人不准到丧葬等不吉利的地方去,不准粘惹不好的东西,以免为村子带来不吉,这样会受到村里人的谴责。这家人不准吃马肉、狗肉和猫肉。一旦家中有人生病且长久医治不愈的话,要赶紧告诉村里管事的和毕摩,要赶紧念经以后转移跤神。因而安放跤神的人家从面子上来说是一件很光荣也很自豪的事情。

这天,安放跤神的人家要准备好一块刀头肉、一碗酒、一碗米还要在灶膛里捂好一堆栗碳。吃过中午饭以后就要举行请跤神的仪式,请跤神时,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和有威望的人都要去大家到前一年安放跤神的人家集中,身体健康的老人和毕摩要扎跤神,跤神是用往年就存放在这家的红布和蓝布扎成(鹿阜镇清水塘村委会尾博邑村的跤神则安放在山上大石板底下的石洞里,跤神是一块貌似人的石头),两色的布再拴在竹竿上,竹竿的顶端扎着分成三岔的青松枝和青干栗枝。做好这些事情后,再从灶膛里撮出栗碳来,火红的栗碳上放上柏树枝和皂角,这两样植物可以把家里不清洁的、污秽的东西熏掉(这和汉族的习俗一样),再用这盆火燃上香。一切准备妥当以后,毕摩就开始念经请跤神:

古人传下话来

天上九家人

养着一对小跤神

尊敬的九家人啊

请你们放下养的一对小跤神

水塘铺一村

每年的正月十五

都要来摔跤

到了今天,正好是摔跤的日子

我们要从昂姓人家把小跤神请走

 

跤神哪里来

跌神从何着底(曲靖)来

从陆良来

从老木哨来

从雨布宜来

来到水塘铺村

我们要请到山神庙去

请到跤场去

摔跤要为着身体健康而摔

要为着全村平安、吉祥而摔

毕摩请跤神的祭祀词念完,便要燃放鞭炮,并慎重的把跤神请出门。在这个长长的祭祀队伍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位身强力壮的男子,他们每人手持一根竹子,一边走一边往道路四周拍打意为把不吉利的鬼怪打走,让这些鬼怪近不了跤神的身,保证跤神干净、平安。两个男子后面紧跟着扛跤神的,端祭祀品的和毕摩以及村中重要人物和有威望的人,之后跟着的是鼓号队和狮舞队。队伍浩浩荡荡的从安放跤神的人家中出发,穿过村子前往离村子半里之外的山神庙。往年一路鞭炮齐鸣,鼓号喧天,今年由于政府三令五申禁止燃放鞭炮,禁止摔跤,来请跤神的人便少得多,气势远远不如往年。其实,请跤神也叫晒跤神,跤神在家中不见阳光,不见天日的放了一年了,一年满了,在春光明媚的春天要请出来晒晒太阳。

 

(四)请跤神来敬山神

到了山神庙前,人们把跤神放在山神庙,又要进行新一轮的祭祀,这次的祭祀词是这样念的:

尊敬的山神啊

我们请了跤神一对

和全村的老老少少都来到你们面前

山神老爷、山神老母

我们来献你们,我们来敬你们

东南边的摔跤手来了

西北边的摔跤手来了

村子里的摔跤能人也来了

所有的人都来到你们面前

你们要保佑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健康

不准有疾病

不准有残疾

种的庄稼楼上都堆不下

养的鸡猪圈里关不下

养的牛羊满山跑

摔一次跤你们可要管十二个月

一年的十二个月里人人都健康

事事都顺心

十二个月以后

我们明年还会来祭你们

往年的祭祀词到这里就结束了,今年由于不能如期举行摔跤,毕摩又补充了这样几句:今年由于政府不准举办摔跤运动,只好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明年再办更好的摔跤会,请你们不要怪罪村子。

仪式完以后,大家来到跤场,由村中两位年长的老人象征性的来一个老人滚跤场,再组织一些小孩进行摔跤。今年没有大人摔,孩子们都没有心理压力,在宽阔、平坦的跤场上小孩们高兴得人人都摩拳擦掌的当了一回摔跤手。

摔跤结束,要产生一位摔跤冠军,摔跤冠军不能由村子里的人产生冠军要喝干祭祀用的那碗酒,拿着挂来的红布、奖金和从安放摔跤神的主家拿来的刀头肉、一碗米离开村子回家,产生的冠军即使家再远都不能留宿在村中。因为毕摩关于村子里每一家人的不顺、不吉、如牛马生病、猪瘟羊癫等不顺的诅咒都在摔跤冠军得到的红布上,那一晚,摔跤冠军无论如何都得离开村子,不能留宿在村中。一般说来,冠军都是身强力壮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吉的东西不敢沾身,鬼怪不敢沾边,冠军把村里所有不好的东西带到村子外,村中便干净,山神老爷,山神老母自然保佑村子一切好。解放以前,有人还会把红布拴在橡子上,谁得了冠军,冠军得把那棵橡子一起扛走,能抗得动橡子,也证明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大力气,摔跤得冠军才能服人。

今年由于不举行摔跤仪式,在到场的人员中只有我一个女人和另外一位汉人大哥是外村人,村里的人便商议说让那位大哥当一回摔跤能人算了,反正晚上他也要开车回家,但争议的结果是不了了之。

往年,在正月十四的那天,村中有威望的人和毕摩就要在一起商议好,跤神今年从昂姓人家抬出来,摔跤结束以后,要放到哪家。不管放在哪家,这家人必须得到村中人的认可,一般,去年在村东,今年在村西,明年在村北,后年在村南,再来一年在村中间,这样,跤神便能保佑整个村子的健康、吉祥。今年没有正儿八经的举行摔跤仪式,跤神没有地方可以送。村委会有两处房子,一处是村委会的办公地点但那里又是村子里的待客处,常年在待客,红白喜事样样办,跤神免不了沾上晦气。村委会还有一处房子,是原来的小学校,小学普九以后,学生都搬到镇上去了,校舍便空了出来闲置着。最后,大家一致认为,把跤神放到村委会代管的空着的学校办公室里大家觉得那里才是最把稳的,那里没有食物,没有耗子,是个安静得树叶落下来都听得见声音的地方。

跤神进门前,毕摩照样要念一段经文:

尊敬的跤神啊

我们把你们请到这里来

这里没有猫肉、狗肉、马肉的味道

没有哭泣、吵闹的声音

这里的房子最宽敞

这里的环境最清静

这里没有不吉利的污秽

这里是最好的地方了

你们安静的呆在这里

保佑着整个村子的安详

明年的这个时候

我们照样要来迎请你们

到这里,娱神祭祀全过程全部结束,所有参加的人,每人发一包烟,象征性的给十块钱的误工费。这是村子里的事情,大家都觉得有那个义务,否则,十块钱的误工费是没有人愿意来的。彝族人就这点好,许多时候他们并不在乎经济上的得失,而把别人是否尊重你,邀请你,重要的活动是否在参与作为衡量自己人生价值的一个标准而看得更重一些。

从学校再回到摔跤的场子,仪式已经结束,但场子里有许多年轻人在打牌,一些年轻人还把牛赶到跤场来放。因为时间还早,我在场子外的树阴里坐着休息,看着高兴的人们,我想,这个跤场应该是我见过的植被被保护得最好的跤场,跤场就在山神庙脚,这里的环境很好,中间是平坦的草地,两边是长得很高大、很茂盛的大树,树以青松和青甘栗两种树为主。彝族人居住的地方比汉族人居住的地方树木保护得好,我想是因为有山神庙所在的山神林、大密枝林、小密枝林等等这样让大家都心怀敬畏的场所,并能由敬畏而发展到自觉地想要保护的山林和树木,才会有今天这样好的森林,这样安静的村庄。

我在看着跤场发呆的时候,来了位老人,他告诉我说,这个跤场在解放以前就是摔跤的地方,没有人敢来糟践跤场。土地承包到户那年,有一家人看着这块空地实在是闲置得可惜,便赶了牛来犁地,结果,一犁都没有走到头,当场就累死了一头大水牛。这家人看到这种情况,赶紧卸下犁架,从此,这个地方再也没有人来折腾过这块空地。

这里的山因满目青青的植被而增添了清秀与妮媚,在这些清秀与抚媚中,最不能让人容忍的是人们上山的时候用来捎东西来的红的、绿的、蓝的还有黑的和白色的塑料袋,这些塑料垃圾在春风中哗啦啦的迎风飞动,带着响声,带着舞姿,让人心生不悦。我走上山坡,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捡到一个更大的塑料袋中,书记王平看到我捡,他也加入进来,是啊,这些肮脏的东西捡掉了,山林便更加清秀而抚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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